近期，2025年十大流行语发布，“活人感”一词上榜。
什么是活人感？就拿已经故去的历史人物来说，有“活人感”的历史人物，想到他们时，脑海里不是板着脸的画像，而会在历史典故里感受到，这人也跟我们一样会尴尬、会犯傻、会害怕，甚至偶尔留下笑料，还被一五一十地记载在了史书上。
如果把春秋时代的历史拍成一部古装权谋大剧，这部戏里不可或缺的角色，会有号令诸侯的齐桓公、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晋国六卿，当然还少不了孔子、晏子等思想家。但要说没有主角光环却依然吸引人的活人感角色，齐景公算一个。
齐景公影视形象。来源/电视剧《东周列国 春秋篇》
展开剩余91%齐景公的人设是什么样的呢？孔子点评他：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
说的是齐景公在位时，光马就养了四千匹，他死了以后没有一个百姓夸赞他的功德。这一句话就足以把齐景公钉在“昏君”的耻辱柱上了。
齐景公当了58年的国君，既没有齐桓公那般经天纬地的政治手腕，也不属于夏桀、商纣那种人人喊打的暴君，相反，他一辈子都“欲霸不能”，想复兴霸业，却总差一口气。
春秋齐侯盂。来源/上海博物馆
走近齐景公的日常，我们会发现君主权力外衣的包裹下，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荒诞却又真实的“活人”。
齐景公的“活人感”从哪儿来？
《晏子春秋》明确记载，齐景公“盖姣”，也就是长得帅。
齐景公本人帅而自知，对于时尚穿搭很有自己的想法，穿衣打扮极尽奢华，他上朝开会的穿搭是这样的：
景公为履，黄金之綦，饰以银，连以珠，良玉之絇，其长尺，冰月服之以听朝。
某年冬天，齐景公定制了一双金底的鞋，鞋上点缀了银丝、珍珠，鞋头上还装饰着一尺的玉带。这样一双浮夸的“美丽刑具”，齐景公却喜爱得不得了，大冬天也要穿它上朝。晏子看见景公走路步履沉重，便委婉劝谏：“圣人之衣应冬暖夏凉，如今寒冬穿重鞋，只会加重您的寒冷。都怪工匠不知轻重、浪费财物，还招百姓怨恨，应治工匠的罪！”齐景公听出了晏子的言外之意，再也没穿这双鞋了。
在这个故事里，晏子的劝谏对于齐景公来说属于泼冷水式打击，但齐景公并未生气，因为虽然话难听，理却是真的。齐景公身居高位但对下属宽容。
一次，一个小官在朝堂上直勾勾地盯着齐景公看，齐景公察觉后，便吩咐身边的人：“去问问他，为什么这样无礼地盯着我看？”那小官却回答说：“我说实话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所以我坦白了，我是私下里爱慕君上的美貌。”齐景公听到小官竟对自己有非分之想，当场下令诛杀。晏子却说：“我听说拒绝欲望是有违天道的，厌恶别人的爱慕也是不吉祥的，小官虽然冒犯了您，但根据法律他并没有犯死罪啊。”
战国鱼形玉佩。来源/湖北省博物馆
齐景公一细想，虽然被臣子倾慕令人恼火，但晏子说得在理，此事就此作罢。他还半开玩笑地回应道：“那下次我洗澡时，让他来给我搓背好了！（恶然乎，若使沐浴，寡人将使抱背。）”以一种近乎玩笑的方式化解了冲突。
历史上齐景公这一人物形象之所以如此生动，《晏子春秋》功不可没。《晏子春秋》写政治人物，却总落笔于人物的衣食住行、琐碎小事，很有故事感。虽然不排除书中运用了一些艺术手法，但关于齐景公的语言与行动描写都是个性化的，读罢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因此，传神的细节描写也是人物形象得以立体丰满的原因之一。
齐景公爬树掏鸟窝，抓出一只还在嗷嗷待哺的小鸟，于心不忍，又放了回去，晏子认为这体现出景公的仁爱之心，急忙赶来夸赞，趁势教育景公一番为君之道。而景公听说晏子要觐见，竟然吓得“汗出惕然”：该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事吧？晏子是齐国的三代老臣，进谏又往往不留情面，景公对他实在是又敬又怕。虽然受到了表扬，齐景公还是一头雾水，掏个鸟窝怎么会被解读成大仁大义呢？正是这份未经修饰的情绪，使他的形象具有浓厚的民间趣味。
一次，齐景公爬牛山，俯瞰繁华的国都，想到人生苦短，自己终将死去，眼前的一切繁华都将与自己无关，突然悲从中来：“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我为什么要离开这美好的世界死去啊！）身边的臣子为了讨好君主，也跟着假哭，唯独晏子在一旁笑。齐景公问他为何发笑，晏子说：“如果君主贤德勇武就能长生不死，那么先祖太公、桓公、庄公、灵公都还活着，您哪有机会在这里感慨呢？正是因为有生死，君位才能传承到您手里，有什么好哭的？”
战国国子鼎。来源/山东博物馆
后来，唐代诗人杜牧登高时也触发了对人生与时光的感慨，并自然地联想到了齐景公的这个著名典故。杜牧在《九日齐山登高》的结尾写道：“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表达了对齐景公那种徒然伤感的否定。
虽然晏子和杜牧的旷达都充满了理性，但齐景公的这一哭，却哭出了君王的感性，也哭出了所有凡人对生命流逝的恐慌。这种怕死的脆弱感，让他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相比于那些追求长生不老药、妄图逆天改命的帝王，齐景公的哭泣倒显得更加质朴和真诚。
时常闯祸，但好在听劝
《晏子春秋》刻画齐景公的又一成功之处在于，它真实地写出这一人物多侧面的性格特征。
诚如孔子的“恶评”所说，齐景公身上有恶的一面，他迷恋声色、在外时讲究排场，留下了“爱嬖妾随其所欲”“以抟治之兵未成功将杀之”“欲以人礼葬走狗”等历史恶名。成语“踊（yǒng）贵屦贱”就是出自《左传》对齐景公滥用刖（yuè）刑的讽刺，暗指刑罚严酷使受刑者增多，市面上刑者的专用鞋（踊）甚至价格高于常鞋（屦），可见齐景公统治期间的社会失序。
春秋刖人守囿车。来源/山西博物院
但是景公身上的一些可取之处往往被人忽视，譬如他任用贤良，知错能改，书中提到景公重用的贤才有晏子、田穰苴、子牛、子游、子羽、申田等。再如，他对晏子几乎是有谏必纳。例如，《景公睹乞儿于途晏子谏》中，景公看到乞丐在路上乞讨，心中难过；《景公见道殣自惭无德晏子谏》中，景公看见路上有饿死之人，惭愧地说：“嘻！寡人之无德也甚矣”；《景公怜饥者晏子称治国之本以长其意》写景公见年长者负薪于路，而且面有饥色，景公“悲之”，且“令吏养之”；《景公饮酒七日不纳弦章之言晏子谏》说的是景公酗酒，但因为怜惜忠臣而戒酒。
这些故事里都少不了晏子的劝谏。齐景公与名相晏子之间的君臣关系比较罕见，齐景公并非完全的昏君，晏子也非传统的愚忠之臣。齐景公需要晏子来维持国家的运转和自己的声誉，而晏子则需要齐景公提供政治平台来施展抱负。他们在不断地摩擦、争吵、妥协中，维持着齐国政局的微妙平衡。齐景公虽然昏聩，但并非不通情理，他知道身边有小人，也知道国家治理有问题，但他往往看不清问题的本质，或者不愿意去面对，这时，晏子就会来点醒他。
有一次，齐景公问晏子：“治理国家最怕什么？”晏子回答：“怕社鼠。”社鼠就是土地庙（社）里的老鼠，它们往往最难抓。因为社鼠躲在神像后面，用火烧，怕烧坏了神像；用水灌，怕冲垮了泥墙。国君身边的那些宠臣，就是这种社鼠，他们在内蒙蔽君主，在外仗势欺人，百姓恨之入骨却无可奈何。
这个比喻极其辛辣，直接讽刺了齐景公对身边佞臣的包庇。除了社鼠，晏子还讲了猛狗的故事。有个卖酒的人，酒香量足，但就是卖不出去，为什么？因为他家养了一条猛狗，顾客一来就被吓跑了。国家也是如此，那些嫉贤妒能的权臣就是猛狗，他们挡在君主面前，让贤人不敢靠近，导致国家的好酒——仁政和人才，都变质了。
齐景公听了这些刺耳的寓言故事，虽然心里不舒服，但并没有治晏子的罪，反而听进去了。这种能容忍臣子把自己身边人比作老鼠和狗的雅量，在古代君主中实属罕见。这些故事在《晏子春秋》中俯拾皆是，齐景公在晏子面前，常常像个理亏的学生，虽然嘴硬，但心里是服气的。
晏子去世时，齐景公正在外巡游，他命令马车全速赶回国都。在车上，他嫌马跑得太慢，竟然跳下车自己跑，跑了几步发现自己跑得不如马快，又爬上车，过了一会儿又嫌车慢，再次跳下来跑。就这样上上下下折腾了四次，一路哭着跑到了晏子家里。
到了灵堂，齐景公伏在晏子的尸体上放声大哭：“先生您白天责备我，晚上规劝我，从不留情面。现在您走了，齐国一旦有难，我还能向谁求救呢？”在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政治舞台上，齐景公像个失去父亲的孩子一样无助。因为晏子的离去，意味着齐景公失去了最后的约束，也失去了最后的保护。从此以后，齐景公在政治上失去了方向，齐国的朝堂也失去了一位能够平衡各方势力的定海神针。
人人都想做齐桓公，但不想吃桓公的苦
齐景公本名吕杵臼，杵臼就是舂米的木棒和石缸，堂堂一个国君，怎么会取这么一个“狗剩式”的名呢？因为齐景公是齐灵公的庶子，他生下来就从未被期望成为一国之主。
齐景公之所以能继位，是因为他的哥哥齐庄公与权臣崔杼的妻子私通，导致掌握军政大权的崔杼联合庆封一起弑杀齐庄公，年幼的公子杵臼这才被推上了国君之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形同傀儡，唯命是从。后来，齐国公族势力发动反击，庆封家族在内斗中覆灭，崔杼家族也随之败亡，齐景公才真正掌握国家的权柄。
当压在头顶的大山终于搬走，齐景公被压抑许久的少年天性瞬间爆发了。但他并没有像后来的秦始皇那样将这种爆发力转化为雄吞天下的野心，而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补偿性享乐与任性。有学者分析，齐景公既没有成为雄才大略的英主，也没有沦为完全变态的暴君，而是变成了一个拥有最高权力却始终长不大的“顽童”。他的恶，往往不是出于城府或算计，而是出于一种缺乏管束的任性和对快乐的本能追逐。
春秋窃曲纹卮，来源/山西博物院
齐景公身上最矛盾，也最引人发笑的一点，在于他有着一颗想要成为霸主的心，却只有一副贪图安逸的身板。他时刻仰望着祖先的丰功伟绩，但每当需要付出艰苦努力时，他又故态复萌，迅速退缩到温柔乡里。这种心理状态，是理解他执政中后期一系列军事外交行动的关键，这期间最著名的莫过于他与晋昭公的“投壶外交”。
春秋铜圆筒形器。来源/沂水县博物馆
公元前530年，齐景公前往晋国。当时的晋国虽然霸业已呈颓势，但依旧是中原霸主。在宴席上，晋昭公提议玩投壶游戏助兴，晋国臣子荀吴为了讨好自家君主，在祝词中说，如果晋君投中了，就可以做诸侯的领袖了。这显然是在公然压制齐国，在座的齐国臣子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凝固。
平日里看似荒唐的齐景公，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反应速度和政治野心。他举起手中的矢，朗声说道：“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意思是，如果我投中了，我就要取代你的兴盛！话音刚落，矢正中壶心。
不可否认的是，在齐景公统治的中后期，齐国国力确实得到了显著恢复，甚至一度对晋国的霸权构成了实质性威胁。这得益于他任用了一批能臣，并采取了高明的统战谋略。他深知硬碰硬打不过晋国，便采取连横合纵的策略，利用晋国六卿内乱的机会，拉拢周边小国，组成反晋联盟。
春秋青铜剑。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然而，齐景公却“欲霸不能”，原因很简单：他想做桓公，却不想吃桓公的苦。
他曾告诉晏子：“昔日桓公有管仲协助安定齐国，如今寡人有先生辅佐，我们一起彰显先君的功绩吧！”
晏子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桓公重用贤人，生活节俭，施惠于民。而你呢？贪图享乐，大兴土木，对外傲慢，对内搜刮。别说继承先祖事业了，臣甚至担心国家将陷入危亡，您也不能安享君位了。
齐景公听了，虽然惭愧，但转头该玩还是玩。他羡慕桓公的雄才伟略，却不愿意放弃路寝之台的奢华，不愿意减少后宫的脂粉，不愿意停止猎场的奔驰。齐景公时期的军事复兴，建立在田穰苴这样的天才将领和晏子这样的谋略名相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国家制度的根本变革上。一旦这些人离去或被排挤，齐国的复兴也就戛然而止。
齐景公在位期间，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内部隐患——世卿大族田氏的崛起。田氏家族采取了一种极具迷惑性的手段来收买人心，他们借给百姓粮食时用大的量器，收回百姓粮食时却用小的量器。这种大斗出、小斗进的策略，让齐国的百姓对田氏感恩戴德，甚至编出了歌谣：
“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老太太去采菜呀，都归向田氏家主吧！）
战国“子禾子”青铜釜。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齐景公为了满足自己的奢靡生活，大兴土木，厚敛重赋，百姓在王室的压榨下痛苦不堪。
齐景公晚年时，执意立年幼的次子为太子，将其他年长的儿子驱逐出都城。他死后，这种违背嫡庶长幼的继承安排迅速引发了动乱，田氏家族趁机发动政变，另立新君，并以此为契机彻底掌握了齐国的大权，为后来“田氏代齐”埋下伏笔。
把这一切串起来看，齐景公既荒唐又可爱，既肤浅又惹人怜悯。他像个误闯天家的凡人，在礼法与欲望之间磕磕绊绊，把君主的威严和人性的软肋都展现出来。正因为如此，他比那些铁血暴戾的帝王更容易让人产生共鸣。在他的荒唐和贪玩里，在他的冲动与感性里，我们能感受到被历史书页压平普通人一样的丰沛情感。
参考文献：
武振伟：《齐国国君评传》，山东人民出版社，2022.
范学新：《试析〈晏子春秋〉中塑造的齐景公形象》，《昌吉师专学报》，2001.
聂世军：《“顽皮”国君齐景公的生前幸运与身后遗祸》，《领导科学》，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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